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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岁华如璟》作者:福禧玲【完结】 - 91baby读书时间 - 新书热书 - 唯...

时间:2017-09-08 07:15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 点击:
年轻的时候,人们满世界地寻找爱情,她却在爱情的世界里追寻他。为了爱他,她失去了整个人生,她以为这就是最糟的结局,可是,多年后,她才明白,最糟的结局是她仍然爱他。而她只是他人生里的一枚棋子,所谓爱,不过是出现得刚好及时。周维东发狠地咬住牙齿。银行给他的最后期限,是这个礼拜五下午四点整!那还是在银行工作二十年的表叔,多方奔走、苦心孤诣、绞尽脑汁替他争取来的救命时间!刀下留人,只留得住三天时间!生死存亡,全要在这短短三天内一锤定音!逾越这个期限,泰阳银行便将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,进一步便将催逼偿债。泰阳一动,市场便会闻风而动,其他九家银行,必定纷纷效仿。银行若一窝蜂收账,四个月内,华宙便得偿还数十亿贷款。这笔巨资,根本一筹莫展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正值股市大灾,证券子公司亏损过甚,机构与个人债务负担沉重,华宙资金极度短缺,公司已至危如累卵的境地。谋求其他财势相助的路,早被汤武截断。谁人不知,汤家大少与这商界新贵,由于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之故,正斗得水深火热,人人皆知审时度势,岂会为了一个根基浅薄的新富豪,而得罪财雄势大、渊源深厚的汤家?目下,违约债务能否得到银行豁免,盛腾能否顺利接盘华宙在F市的项目,证券公司的六大机构债权人能否放宽偿还期限——这已成华宙生死存亡的三项关键。而这关键的核心,都掌控在汤武手上。如今,只汤武一言,便可决定华宙的命运。火烧眉毛的关头,每一分的等待都是煎熬。这般恶性循环拖下去,纯粹是在大大消耗内力。再无资金,华宙的命运,势必像洪水决堤,溃败千里,最终的结果,免不了树倒猢狲散,免不了破产清盘。曾经颐指气使,不可一世,终究一日,也会虎落平阳,低声下气。崔秘书在琨元工作十二年,由母公司皇权集中地,调来子公司太子封地,对商场各种惊风骇浪、沉浮更替,早司空见惯。而且,青出于蓝狠于蓝,自在汤武手底下谋事,被他一手拉下的猛虎凶豹有多少,向他摇尾乞怜的又有多少,她甚至懒怠去算计。可是,见惯并不等同麻木,任谁听见堂堂一七尺男儿发出这种近乎哀鸣的声音,也不得不为之动容。当下她心头不由闪过一丝怜悯,遂维持着客气:“抱歉,汤先生两支私人电话,一支已关机,另一支,除了他家人,连我也不晓得号码,至于他人在何方,对我们也是保密,恐怕只有孔**才晓得。”玻璃幕墙永远严丝合缝,像巨大的紧锁的笼子,办公室背后那排的窗,倒是可以开出一条缝。周维东扳起开关,往上一推,才惊觉到一股热气。近午的太阳已是毒辣至极,地面热气滚滚地,仿佛蒸笼屉子漏了气,又闷又湿,要将临窗那从仙人掌烫化似的。可是那样炙旺的光落在他身上,却只像是一层霜。寒冷的,还带着刺,从惨白的面上一直冷冷搠进骨头里。他握着手机的手,便也是冷的,简直可怕。仿佛他一瞬就将被太阳蒸发,无影无踪。他踌躇良久,看着底下紫陌红尘,人影往来如织......粉蓝、翠青、鹅黄、胭脂红、湖绿、淡雪青,衣衫似锦绣繁花,似艳月绮霞碎落银河盏。天色湛蓝如洗,色泽丽如旧式的点翠,又仿佛大片绿绒蒿花瓣倒铺于天,微漾着几抹轻纱云。这世界的五彩美丽,在此处一览无遗。有多少人如夸父逐日,爬到这高处,只因一时不慎,便跌落下去,像烈日融雪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?他输不起。他今时今日所拥有的名誉地位、所拥有的荣华富贵,全赖他胼手砥足打拼下来,多少心酸和血吞,才换来这呼风唤雨的功成日,他再不愿被打回原形,再不愿往事重演,他已经吞够了一生的艰难险阻,他的人生该塞满成功,没有容器去盛载失败,一次也不行,他输不起。周维东当即叫戴秘书整理出行程表,安排机票和住宿事宜,又致电张嫂,叫她替他收拾行李,直接带来公司。周维东不打算回家,回去得面对娇妻弱子,面对家中愁云惨雾,还要强打起精神,听老母哭哭啼啼的追问......家中的凄凉,越发消磨人的斗志。七个钟头前,听崔秘书说了那句话后,他本来不报希望,只是因着无计可施,只得拨通她的号码,想从她那里探出汤武下落。她接通电话时,就已知他用意,不待他说话,便单刀直入告诉他:“你想找汤武,我知道他在哪儿,因为我就跟在他一起,可是我不会告诉你。”“相爱一场,你真忍心看我死无葬身之地?”最终,最终,他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句台词,多么荒唐狗血,比世纪初缠缠绵绵的台韩式偶像剧还要逊上七八筹。她是恨他的。她本来可以落井下石,可以雪上加霜,可以跟着汤武一道,将他逼到万劫不复的死路,看他抱头鼠窜如丧家犬,看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,看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,看他坠落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脱。——那一年她生病,他在家照料。煮饭洗衣打扫,他全部包揽。她一直躺在床上睡觉,可头痛得厉害,怎么也睡不着,口里直喊:“东东、东东......”他正在洗衣服,满头大汗跑进房间,手上还留着两堆白泡沫,脸色担忧地望着她:“怎么了,哪儿难受?”她让他抱她,他怕泡沫沾到她,就张开手臂,小心地让她靠他怀里。她把头埋他胸口:“还是头痛,我就觉得叫你时候,好像要好点,比吃药还有用。”他噗嗤就笑了,两胳膊在她背上一夹:“我都不知道,我这名字有这么大功效。”她忍不住也笑:“你抱着我更有效。”他就一直那样抱她,手上的泡沫还没散完,耳边不时响起很细小的“扑扑”声,是泡沫一点一点的干裂掉,她说觉得特别好听。他身上的青柠味儿,淡淡清新,她说也特别好闻。——那一年她进入他所在公司,吃完庆贺饭,她喝得两腿发软,走不得路,他背她回小区。沿途木芙蓉花开满枝,一朵一朵酡红,浮在雨意空濛的夜中,像盏盏小烛,照亮湿淋淋的路。小区绿化带栽有栀子花,最后一茬,倒仍香气扑鼻,她吵着要他摘,她将翠绿的花柄斜别在纽扣缝下,在他笔挺的银灰衬衫上,插了满满一襟,尔后拍他胸口,咯吱一笑:“这才叫花样美男......东东美男,嫁给我,嫁给我、嫁给我......”她眼如云母石泛波,直是莹莹照人,两颊酡红似芙蓉,叫他醺醺如醉,低头便吻上她微噘的嘴......“汤武他畜生不如,你想看我被他折磨死,还是只想大展宏图对我不管不顾?”她面白如纸,似一截软缎,瘫在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她哭,哭得像小孩被冤,哭得声嘶力竭,哭得喘不过气。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孔莎,曾经在威尼斯,劫匪拿枪抵住她额头,她尚能谈笑自若,操着标准BBC调,和对方唇枪舌剑讨教还价。那个临危不惧,宁肯流血也不流泪的孔莎,竟然哭得泣不成声。他惊骇,他心痛,也差一点心动,可是,他终究没有达到她的期望。他明知汤武待她恶劣到极致,但慑于对方威势,却只能对她声泪俱下的倾诉视若无睹、不闻不问。可惜,命运的覆雨翻云手,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写下了结局: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”他们之间,一如那句谶语,终究不可能善始善终。时隔五年,孔莎才见到电网外的柏油路,似一匹漾在水底的灰练,环绕着城南监狱。这天是她出狱的日子。她提着行李袋,在警卫亭下驻足避雨。这时候,斜晖里透出薄薄刹车声,杨骏帆打开车门,撑起黑伞,隔着朦朦雨幕,对孔莎说:“周先生让我接你。”孔莎尚记得他,周维东最为倚赖的助理,跟了他有七年八载,时日久了,颇得周维东真传,行事干脆利落,是个能在能在鸡蛋缝里跳出骨头的狠角,周对其一向很是信赖。周维东才刚回来,正站在入户花园,倚着大理石墙吸烟。细细的烟子,袅袅腾起,模糊了面孔。一身埃及棉衬衣,洁白的,像一簇雪,仍旧那样玉树倜傥。她离开周维东,不过五年时间。却长久到,让她觉得像隔了一生一世。那样漫长,长得她理应忘记他的模样,像白烟弥漫下的模糊。可是他吸烟时,爱蹙眉的习惯,却仍旧那样清晰。连右眉梢一粒淡褐色的小痣,她亦未尝忘却。孔莎寒着脸,默声换过鞋子,径自进了客厅。周维东已将旁人打发走,屋中十分阙静。他抱臂看她,她坐在落地窗下,背对庭院。院中遍莳芙蓉,巴掌似的翠叶,托起朵朵酡红如醉。周维东一径上前,将她往怀里抱紧。“莎莎......你终于出来了......”他的声音里,有点沙哑的醉意。淡淡的酒味,淡淡的檀香味。屋子里一蓬蓬斜插的白玫瑰,浓郁的甜气,揉着极暖的体温,像海岸的细沙,将人一点一点裹束。他曾经这样抱过他,这样唤过她,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。周维东倒不介怀,给她递上一杯茶。等她时煮的老枞水仙茶。经反复烘焙,存了十年份,汤色黑得清透:“她在你们老房子,我告诉她,我会送你回去......喜欢这里吗,房子是买给你的,什么时候去办过户,把奶奶也接过来。”五年前,周维东酒驾肇事,撞死了人。那时正是他事业关键期,公司派系斗争不绝,他要己派夺胜,使尽千方百计,用尽各式手段,事事皆是惨淡经营,步步均是如履薄冰,容不得半点差池,一场车祸,虽不足以毁掉他一生,却足够让他一败涂地。而她,为了爱情,心甘情愿,替他顶包入囹圄。他曾经郑重许诺,出狱就与她结婚。可在狱中等了不过五个月,她便通过本阜八卦新闻,看到他结婚的消息。他妻子偎在他身上,细长的手指,箍着近九克拉的黄钻,紧紧扣在他掌中,那样的璀璨夺目,灼人眼球。却灼得她如同被人一层层拔掉毛发、剥掉皮肤、剜掉肉骨,硬生生逼得她连呼吸都消失掉了。她似发了疯,急切地要见他,急切地要听他解释。可是他却避而不见,只叫人传话,言早在半年前,他就与他妻子定下婚期,一直对她隐瞒不提。这件事,比替他顶罪更令她惊骇。自此,她一想起“周维东”三字,心里就是一痛,仿佛一支利箭射来。那箭镞无形,却深入骨髓,刺得她时时在夜里惊出一身冷汗,连呼吸都觉疼痛。孔莎心里一阵揪痛。五年了,她为了他,白白赔掉了五年时光,红笺早已褪为无色,从前那些,她只当噩梦一场,她只怪自己傻,只想此生此世都避开他,可是亲耳听他说出这句,她突然觉得身上没了力气,就像被人点中了穴道,动弹不得。她费了好大劲,才握紧拳头,冷冷笑:“别忘了你结婚了。”空调开得太足,冷气从通风口往下灌,那咝咝拂动声,像冷掉的呼吸,直呵在皮肤上,又痒又冰。孔莎只觉得冷,她发抖地说:“无论你做什么,都太迟了......我知道你怕我翻案,可我没证据,翻不了的,你可以继续高枕无忧过日子,从今以后,别再来找我。”周维东却仿佛是觉得热,解开两粒蓝宝石纽扣,然后低下头,呷了口茶,再抬首微微一笑。素日的周维东,举手投足,咄咄逼人。可如今,他锐气毕敛,像沉淀后的茶水,醇厚浓郁,耐人揣摩,因汤色积久见深,根本教人看不透。可声色之间,倒仍是那种波澜不惊的笃定:“莎莎,我说过,等你出来后结婚,就绝不会食言,中间有波折,结果却不会变。”可是一切谈何容易。她有过前科,经验又不算丰富,和社会脱节五年,还要克服心理上的落差。这一年就业形势又异常严峻,企业放出的岗位大幅减少,更让人觉得渺茫。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,迎难而上。大公司会调查背景,她自然没勇气去应聘,只好找小公司。职位方面,也只能找对经验要求低的种类。销售、文员、营业员,不分行业,不分区域,一看到有公司在招这方面的员工,她便一股脑投递简历。她知道有些小店铺,不愿花钱在外放招聘广告,只在店门口挂牌子,于是每天有空,她便沿着街,一家铺子挨一家铺子看。可是忙碌了一个月,每天不断刷网络,跑招聘会,走街串巷,却收效甚微。去过几个招销售的公司面试,起初相谈甚欢,叫她等通知,后来皆是渺无音讯。孔莎急得焦头烂额,每天回到家,脚底和后脚,总是破皮流血,就算贴创可贴,也不抵事。她因为没工作,也不敢随便花钱,中午总是饿着肚子撑过去,一个月下来,人也痩了大圈。奶奶实在看不过去,劝她去托周维东筹划。入狱真相,孔莎未对任何人提过,奶奶对周维东又一向青目有加,这种节骨眼上,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。可是孔莎坚持不肯,奶奶也急得无可奈何。待又过了半个月,孔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。那天,一家大型美资超市通知她去上班,可是到了下午,对方却又打来电话,声称通知错了。一个多月来,这已经是第三次。孔莎心里起疑,回头找公司人事询问,磨破嘴皮,终于问出了答案:“本来领导决定录用你,可是有人告诉我们,过去五年,你一直在监狱服刑,抱歉,不是我们歧视你,只是为了公司形象着想......”她又去了之前一家服装店,一家保险公司,都是先行谈定要聘请她,后又临时变更,得到的答复,与超市大同小异。孔莎失魂落魄地走出保险公司大楼。她看着街边绿化带的绣球花。青绿的叶子片片舒展,从细杆里抽出大簇丰盈的花团,繁如锦,秾似画,因开得太过茂密繁盛,总让人担心花朵过重,会随时将枝干折断。就似此时的她,被莫名的力量压迫着。可是他未免太小觑她。九尺之上有神明,她孔莎虽不信天不信神,可是老天还饿不死瞎家雀。三百六十五行,五湖四海之内,总有一隅可供她容身,她不信他能只手遮天!孔莎又马不停蹄奔忙起来,可是事与愿违,半月过去,眼见要到国庆了,她依然无功而返。她实在怒不可遏,这天拨通了周维东的手机:“周维东,你到底想怎样?”“我知道,是你把我坐牢的事泄露给用人单位,让我到现在也找不到工作,请你立刻停止这种幼稚无聊的把戏!”她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。他那边默然,轻声安慰:“莎莎,我的确会做这种事,可是不会对你做,至少现阶段不会,和邓雨晴离婚前,我不会再找你,更不会和你扯上任何关系,免得给你惹上麻烦。”孔莎却不相信,怒意难消,心里异常沉痛:“五年前,你求我帮你,我什么也没说,主动去报警,这五年,我只当自己当时发神经病,才挺了过来......我没对你提过任何要求,也不要任何补偿,你结婚那天起,我们就两不相欠、互不相干,我需要工作,我有家人要养活,请你高抬贵手,给我一条活路......”孔莎再难说出一个字,撂下了手机。奶奶在客厅看电视,正在播晚间新闻。听不清是哪里在庆中秋,入耳只觉锣鼓喧喧的喜气。是别人的喜气。一重一重,滚滚轰隆,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。她虚脱地伏在桌上。木桌已很陈旧,清漆脱落,露出斑驳的底色。她轻轻地摸着略粗糙的原木,心里冒出一股淡淡的悲悯。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见到周维东,用淡蓝的圆珠笔,在牛皮壳子的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:“他的眼睛极是好看,仿佛能掬起一捧水来。”写字的时候,阳光映着薄纱帘子上细碎的镂花,照着他的名字,那样幽静隐秘的甜蜜,宛如时光都凝固住了......国庆过后,孔莎突然接到一通电话,是一家咨询公司打来的,通知她前去面试,详情已发至她邮箱。孔莎回家打开邮箱。是代企业招聘行政助理,并未具体写哪家企业。另附了岗位要求,年龄:27—33;熟练掌握英语、德语、法语;有过文秘相关工作经验。其它都待会面时详谈。孔莎立即搜索咨询公司资料,是本阜猎头公司的翘楚。她心里却有些不安。企业需要动用猎头公司招聘,必是要寻觅高级职员,要求定然是极严苛。她直觉是诈骗,可是面试地址,的确是那家咨询公司。孔莎最终决定去公司一探究竟。到了公司,由一位姓李的经理面试,照常是些旁敲侧击、虚实相间的问话,然后切入正题,那经理随和而慎重地说:“实不相瞒,我们是代盛腾公司物色总经办室的行政助理,之前推荐过二十多份简历,筛出八个候选人,过关斩将下来,全军覆没,你是我们推荐的最后一个名额,孔女士,关于你的背景,我们早就做过调查,过去五年,你的经历,对方也都是知道的,但仍然表示很有兴趣,请你后天前去面试。”盛腾的面试亦是顺风顺水,面试官乃人事总监,总经办的首席秘书长,及一名高级行政助理。孔莎应聘的职位,则具体为总经理的私人特别助理,要求也与邮件上一致,对方亦豪不避讳她那段牢狱经历,整个面试过程,轻松得超出孔莎预期。喜从天降,孔莎简直不敢相信。提及盛腾大名,周遭莫不如雷贯耳,为进那公司,多少人是拼得头破血流。而自己竟然时来运转,不费吹灰之力,便一步登天?!直至办理完入职手续,孔莎才彻底放下心来。部门负责接纳孔莎的,乃那天面试她的助理——任晓岚。其人年芳三十三,入时的锥子脸,一双桃花妙目,顾盼流光,堪堪是削肩蜂腰,只薄施脂粉,亦俏丽已极。因总经理身在异地,下周才归来,孔莎头天入职,十分清闲,不过看看人事部发去的章程,以及培训的安排。待任晓岚忙过手头公事,便与孔莎详谈部门情况,尔后告之其工作职责:“汤总的私人特别助理,直接由他领导,你所有工作,也都是听他安排,我这里也没什么给你交代的,我们总经办有五点宗旨,你要谨记......一是保密,二是能力,三是责任,四是千万莫挑战汤总底线,因为他不会让你死得很惨,只会让你觉得活着很惨......“第五点,是我个人添加附会的,是很重要的一点,这也是总经办一项不成文的禁忌,便是‘分寸’二字......你要知道,咱们汤总呀,是帅到了人神共愤、地崩山摧的境界,要是你的性取向没问题,见了他,保你三秒之内,会想扑倒他,五秒之内,恨不得给他生孩子......这五点是基础,至于工作,汤总一向只认结果不管过程,最不喜欢凡事都解释的人,你要做到能让他少动手、少发话、少发火。”朱家刚办完丧事,客人已于昨日悉数离去,别墅越发幽静。家政将窗帘束起,外头已放晴。朱母疲倦地抬起头,只见白云半舒半卷,满天抹了层淡淡粉蓝。紫薇花在窗下繁开,隔远望,宛如平贴的窗纸,透着一种旧日的喜气。F市的深秋,甚少见到这样好的天色。朱瑾瑜下楼,见妈妈捧着平板发呆,屏幕上是孔莎的相片。朱母面有愧色,下意识关掉电源,朱瑾瑜笑了笑:“爸都走了两年,奶奶也走了,你想见姐姐,就去吧,她出狱快两个月,也是时候见一面。”朱瑾瑜的手机却响起来,那边金秘书一边走,一边喘气说:“朱董,我拿到汤武的行程了,确定他明天会出席晚宴,他们下午五点从青城机场起飞,估计五点五十在世纪中心的停机坪降落,七点钟他和表妹约了吃饭,是在德福居会所,我们只有钻吃饭的空当,和他谈一谈收购的事。”下午六点,依然天蓝云白。碧蓝底色上,绵延勾勒大团大团雪白的云絮,递展至高楼尽头。世纪中心大得像只巨轮,浮在蓝似海的天幕下。汤武一行走出跑道,表妹张乔敏已静候多时,当即有服务生引他们前去搭乘电梯,直通地下停车场。保安给他们打开门禁,正要走过去,旁边的隔断,忽然走来一个人。那人个子很高,穿着轻薄的浅银灰西服套装。他身后跟有两人,像是秘书助理一类。待过了隔断,他停下来,向汤武伸手笑:“汤总,幸会。”华宙原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房企,昔日专在当地做旧改项目,后杀入长三角与西南区域,六年前在港交所上市,又涉足金融,也算硕果累累。前天,F市鹿鸣镇的地皮挂牌拍卖,盛腾本来十拿九稳,没想到,却被华宙公司横刀夺爱,抢拍而去。汤武这才忆起,当即面无波澜,不过公式化地伸出手,淡淡说:“原来是周董,幸会。”他虽然在笑,但口气和表情,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和疏离,是他那类阶层的人,惯用的表情。张乔敏倒是极有兴头,借后视镜,见周维东上了那辆大块头英国车,回头向汤武扬起下颌:“姓周的最近很高调,一直在跟盛腾唱反调,大家都知道鹿鸣镇的地,我们势在必得,他居然爆了这么一个大冷门,害我们颜面尽失,还放言要在白潭区开发生态新城——这明明是你率先提出来的,这种拾人牙慧的抄袭者,倒给人捧成业界新秀,说不出三年,他定能和老哥你并驾齐驱,成为地产圈二代三代里,称雄称霸的佼佼者......谁不晓得,这些不过是媒体吹捧,看他志得意满的样子,自己也信以为真,他刚才提起鹿鸣镇,分明是存心挑衅,你怎么不趁机反驳他几句,杀杀这种人的气焰?”表妹法律出身,惯来伶牙俐齿、嘴不饶人,汤武早是习以为常,倒一脸漠然:“小人得志,无足挂齿,华宙根本没有足够资本和人脉开发新城,光凭手头那块地,兴不起什么风浪,妄想跟我邯郸学步,根本是打肿脸充胖子,不自量力,鹿死谁手,言之尚早,这种人日久必败,我懒费口舌。”孔莎和任晓岚是临时接到出差通知,昨晚搭飞机到F市。下午又由分公司派车,送她们到北锡江一家游艇会俱乐部。这时候江水静谧行流,一副日光满汀州的大好景象。大半个房间,满满都是阳光。那光是极浓的金色,照着江面像一大槽火山岩浆。岸边波光若鳞甲,反射在碧荫荫的叶底,有斑驳的光圈浮动。他穿着套灰西装,衣衫楚楚,年纪不大,和孔莎相仿。外貌果如任晓岚所言,长得很好看,面如刀刻,大眼利眉。几人同时坐下,他半身斜靠在实木沙发扶手上,翘腿坐着。因身材好,那姿势,倜傥潇洒,像张《VOGUE》上的秋季时装广告画。汤武迅速将孔莎打量一番,眼里像是含着稀薄的笑意:“孔**的简历我都熟知于心,想必我的情况,你也从同事们那里听了个七七八八,可以省略自我介绍。”老板既然不拘束,孔莎不由放松下来。汤武又对任晓岚说:“五分钟后,司机送你们去德福居,四征的人在那边,他们会跟你们谈收购计划,我对他们公司业务不感兴趣,我的意向,是只考虑收购酒店和办公大楼两宗地,不参与四征的控股和经营,请他们自己斟酌......”孔莎听见四征,脸色有了微妙变化,汤武霎时转向她:“任晓岚是沙场老姜,她知道怎么做,你用心跟她学,至于酒店和酒庄的工作,你晚点到家里给我汇报,司机会送你过来。”汤武以私人名义,在德国和法国投资有酒庄和酒店,孔莎作为特别私人助理,目下主要工作,便是协助他打理相关业务。她今天本来带了文件过来,预备晚饭后汇报,立即点头:“好的。”直至不久以后,她才知道真相,早在她遇上汤武以前,他已对她了如指掌。他像一只无影的蜘蛛,不动声色,疏而不漏地向她撒下天罗地网。而她自己竟然毫无察觉。以后的日子,这张网便在她人生深烙下去,动辄牵痛,直让人将死要死的。可偏偏,死不了。只能活受罪。德福居是家私人会所,在铂金广场背后。只一二层对外开放,三层以上皆是特定VIP包间,设有专门通道和电梯。下车后,任晓岚发现孔莎脸色不好,也没有多问,直去大堂。因汤武提前打过招呼,会所方面,已安排人接待任、孔二人上三楼。才一出电梯,已有四人在那处等候。朱瑾瑜身材高挑,长娥眉月牙眼,纤巧的鼻唇,下巴的线条尤其秀美。她今天特意戴了套水滴形的翡翠耳环和项链。她那样的年纪,戴翡翠玉石本来老气。但她胜在气质极佳,别具成熟雅致。她见到孔莎,暗暗一惊。李向北系朱瑾瑜之夫,任集团总裁一职,已热情地向任晓岚招呼:“任**。”他目光落在孔莎身上,任晓岚当即笑着介绍:“朱董、李总,这位是汤总新任助理,孔莎。”任晓岚朝她嫣然一笑,眼波生媚:“朱**从前是学传媒,消息果然比一般人灵通,不仅知道汤总今天过来,连我们没公开的人事变动,也都一清二楚。”来者虽不是汤武本人,但两人皆系他机要助理,他既然安排她们过来,轻慢不得,当下由朱瑾瑜笑迎入包间。四征今日目的,果然是为了谈收购一事。孔莎因未接触过收购,只是旁听,倒没说几句话。由任晓岚与他们周旋。孔莎坐在车内,车子开离市中心,一直往北走。沿途灯火阑珊,霓虹的彩光,一粒粒、一片片的,从车窗上次第闪过,像是一朵朵花儿,在玻璃土壤上盛开又凋谢,炫目美丽,浮生若梦一般。她和朱瑾瑜,同母异父,母亲是未婚生下的她,因与父亲感情破裂,出生后就将她送回孔家,挥断母女情分,与富商结缡。因夫婿善妒,婆婆狠辣,那段不光彩的过去,一直被母亲深埋心底。后来父亲又因母亲之故,横遭车祸,与世长辞,奶奶对母亲,一向耿耿于怀。这些年,母亲与孔家,老死不相往来。奶奶独立抚养她长大,对母亲的话题,一直是讳莫如深。孔莎自小只知有个母亲和妹妹,去年有人来探监,她才第一次见到生母和妹妹,也不过匆匆一晤。提及亲人是何样,孔莎只能想起奶奶的模样。只是那回见面,隔着厚玻璃,见母亲眼泪涟涟,听她照着对讲机,声音哽塞,不住向自己道歉,心里有那么一丝难言的酸楚和温暖。那时很想推毁玻璃,摸一摸母亲的手,擦一擦她的眼泪。可是因为太多年的隔阂,太多年的陌生,太多年的孤独,太多年的幻想,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母爱和姊妹之情,一直只是淡淡地听,没有和她们说过半句话......话语未落,入来一窈窕的女人。穿着一条雪白的包身裙,桃红的镂花外套,似袅袅一枝辛夷花,倏忽便至大班桌侧,微有酒气。汤武靠在椅背上,抱臂看她,神情严肃:“婷珊,出去等我半个钟头。”孔莎在公司,虽一直埋头做事,苦心学东西,少闻公司事。但闲暇之余,多少也听了些八卦,知道汤武是不乏女友的,而胡婷珊,是他唯一的现任女友。这些年,汤武暗里有多少金屋娇,一向云遮雾绕,她只是其中一屋罢了。他的绯闻女友,多似恒河沙数,虚虚实实,恐怕连他自己都算不清。听说胡婷珊平素泼辣,对汤武身边的女人,包括秘书助理在内,一概像刺猬。孔莎心里有些忐忑。好在她眼里只有汤武,见孔莎只是公干,将电脑一合,文件一兜,统统向孔莎推去:“公事明天再办。”汤武到底不失风度,坚持将孔莎送上车。回到书房,胡婷珊坐在孔莎的位子:“我以前做你助理,怎么没有这种待遇,半夜到老板家里加班?还可以留宿?”汤武只好将她横抱起来。她圈紧他的肩膀。她和他,纵然无数次融为一体,却鲜少这样亲近过,仿佛终于可以摸着他的心。平日里,没有需求,她于汤武而言,似乎只是摆设在领带上的一枚领夹罢了,看起来离心近在咫尺,却永远进不了他的心。夹子随时可以换来换去,他一视同仁,从不在意。胡婷珊躺下,一眼看到墙上一副大琉璃框。那是姐姐的照片。她认得出,是汤武给姐姐拍的,在埃兹镇。半山腰的酒店,底下是地中海。阳光晴好,海静少浪,大片蓝让人炫目,仿佛踩在柔软的□□上。姐姐笑起来两边有梨涡,两眼星辰灿灿,让人觉得好像世界和平。五年前,和姐姐分手后,汤武买下那家酒店,保留了那间套房,每年都会过去住几天。她见过他今年拍的相片——仍是相同的房间,相同的亚麻纱帘,阳光成束抛进的角度也相同,玫瑰和红酒摆放的位子和数量都未变更,有一张他站在姐姐凭栏眺望的地方拍的,窗外风景也依旧,天仍湛碧,海仍透蓝......她早彻底明白自己的位子,明白她穷尽一生都敌不过姐姐。她是汤武一生最美的回忆。他对她的爱太刻骨铭心,像身上的疤,经年不褪,即使去掉了,疤痕已经结在心上,与自身合二为一。他嘴角有冷冷的痛楚,眼睛无分毫笑意。晚上他听到消息,喝了差不多有三瓶酒,偏偏酒量太好,醉不倒人,脑子一直清醒,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,想糊涂麻痹一点也不行。胡婷珊张开眼看他,他双眸铮亮如泉,眼白下微漾着几丝红。那样的波澜不惊,却看得她心如刀绞。她抬起身,双唇娴熟地贴住他。一股逼人的温热柔软,还有那呛人的酒味,横冲直撞朝嘴上袭来。她的眉眼,和胡娉月生得一模一样,他瞬间迷惑,反手圈住她,轻轻将她往下放。他继续吻她,从额头到脖子到肩膀,像雨点,滴滴打落在皮肤上,她能感到自己在迅速融化。和平常吻她不同,她清清楚楚,这种温柔,是将她视作姐姐的错觉......孔莎辗转回酒店,已是深夜。酒店总是一派灯火辉煌,仿佛永远看不到夜色,让人有种夜何其的迷惑。她进了大堂,忽然听见有人唤她:“莎莎。”是周维东,只他一人。酒店温暖,他没穿外套,穿了件熨得挺括的浅银灰真丝衬衫,贴身裁剪,衬得他更加英挺。他嘴角含着淡然的笑容,向她走过去:“看你同事先回来,就在这儿等你......”他等她,恍惚是前生事。以前他总是等她的。等她下课,等她下班,等她化妆,等她做宵夜,等她洗澡,等她睡觉,等她试鞋子试衣服,等她发现藏在冰箱里的生日礼物,等她......那样多的等待,都是平凡的生活,俗世里的小幸福,都是他们曾经拥有的,却已经失而不复得。他自然看得出她的有意,亦是旗鼓相当与她客气:“恭喜你找到工作,还是汤总这样的高枝,日后说不定还有需要仰仗之处,请你喝一杯,算是庆祝。”酒吧居于二楼。地板上铺着深咖色长绒毯,走起路来,又软又静。里面一式酱紫偏黑的绒沙发,同色的素丝绒桌布,深蓝的烫金丝绒窗帘,仿佛一脚踏进了深沉的夜海。周维东待她坐下,才在旁入座,笑着说:“我听到消息,你们今天去和四征面谈收购的事?”周维东蓦地一笑:“何必紧张,四征欲出售,盛腾想收购,这些消息,早就流传开了,并非商业机密,你觉得聊这些不愉快,不妨谈些私事,我只想和你聊聊天而已。”周维东略思忖:“朱瑾瑜对实业兴致缺缺,接管公司这两年,把精力都集中在资本运作,主营业绩一落千丈,难以为继了,趁公司还能坐地起价,当然要割肉求利。”赶去德福居路上,孔莎从任晓岚那里有所耳闻——两年前,朱父在一次航空事故中罹难,朱瑾瑜在朱老太太协助下,力排众议,接管公司,继成了全部股权和管理权。可是她醉心投资,对四征主营的能源业务向来不过问,皆交由她丈夫李向北打理。对方亦热衷金融投资,又不谙管理之道,整个集团已经病入膏肓。现在诸多公司对它感兴趣,是基于他们在白潭区的两块地。盛腾乃买主不二之选,一是因财大气粗,二是因白潭区乃盛腾开发重点,外界都明晓去就之理,揆度之下,为避嫌远疑,收购之事素乏人问津,致使四征别无选择。孔莎想起那头,两相对照,看来网上流传四征衰落的新闻,果然是言之凿凿,绝非虚妄,她因又问了一句:“听说你们对四征的地,也很感兴趣?”周维东脸色忽然变幻莫测,至终只是淡淡笑:“生意场上,都是玩资本游戏,拿地成本日益攀高,资金吃紧,这个时候,小鱼和大鳄的差距,就高下立见。”孔莎一时没有明白,他又进一步解释——华宙对白潭区的地,虽然兴趣盎然,可是集团旗下尚有五个待建项目,前日又以十一亿五千万拍下鹿鸣镇一幅地皮,虽前势凶猛,奈何资金后劲不足,若要一口再吃下四征的地,只怕左支右绌,力所不逮。除非能赶在盛腾下手前,或谋得融资,或割地套现,以充实手头现金流,才好底气十足地与四征洽谈。和他像模像样谈起商业,孔莎倒是不惯。更隐隐有些害怕,怕再与他谈下去,无话可谈时,不可避免又扯上过去。孤男寡女,异乡之地,一经酒精催化,便是干柴烈火。她适时起身:“谢谢你的招待,我明天还有工作。”周维东住的行政套房,在最顶层。孔莎和任晓岚住一套双人间的商务房。他们一同搭电梯,他一惯绅士,替她按键,请她先进。她的楼层先抵达,他看她走出电梯,她盘起头发后,耳朵下还垂了一缕,走路时,簌簌抖动,仿佛是在他心里蠕蠕地抖着。只霎时,他浑身滋蔓出醇熟的醉意和暖意。他控制不住,趁电梯门合上前,神魂颠倒拉住她胳膊,猛地往怀里扯去。“别走......”他嘶声说,手臂似镣铐,将她上身箍紧。深夜客少,没有人再搭乘,电梯一直停在十三层,似有意要成全那迟来五年的好天良夜。孔莎一时昏蒙,目光飘若飞花,迷离似梦。她睫毛微蜷,一张一翕,宛如蝶翅,直朝他翩然飞去。周维东心一颤,一身热得厉害,呼气又急又粗,像个大火炉,他迫不及待,伸手抬起她下巴,深深吻下去。已经过了五年的时间,她早在脑中将他毁尸灭迹,一笔抹杀掉。她本已忘了他吻她的感觉。可到底是曾经铭肌镂骨的人,与他的一切,终究是没齿难忘,适逢随意一个举动,都会牵扯到那根回忆的神经,致使过往林林总总,顷刻间死而复生。他的吻和怀抱,仍旧同从前一样,是那样无言的美妙,生涩又熟悉。身侧明明没有空气的流动,孔莎却感觉好像有一阵热风拂过脸颊和心头,喉咙又像发烧的时候,突然变得干燥。彼此的鼻息紧密搅合,空气都变得愈加热辣,小小的一簇火苗在心底撩拨。她整张脸已热得发烫,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,仿佛那年灯火寥落里,他迎着学校清凉的夜风,第一次吻了她,如银的星斗洒满了天。散沙一样的记忆,压在时光的蚌壳里,慢慢摩挲,成了珍宝,四下电灯仿佛瞬息黯然,唯有那珍宝发着亮,犹如霞光万道,教人目眩神迷。久别的缠绵又令孔莎意乱情迷,她忘乎所以,闭上眼,屏住呼吸,竭力享用那份醉人的柔情,如舔甘霖。周维东亦觉得眩晕,片花丛中过,唯有她的滋味,细品来依旧绝顶美妙,他紧紧搂住她,声音里也带着滚烫的热度:“去我房间。”孔莎突然清醒了些,轻轻仰头。灯光那样璀璨,他两只眼睛也异样明亮,像星星闪烁。她差点想踮起脚尖,去吻他眼睛。像从前那样。孔莎早摸透他的心思,笑:“两个月前,你叫我跟你一起生活,一个月前,你又说,不会和我扯上任何关系,我知道你在犹豫......不过邓家在金融界的人脉,对你事业有益无害,你需要她,胜过我,你不会离婚的,别想骗我,也别骗你自己了。”“莎莎......”周维东颓然握着她手。由始至终,最懂她的人总是她,有时他情愿她不那么懂他,水至清则无鱼,感情里有时要容得下淤垢,才有可能长久走下去。他对她的感情,虽然败给了他的私心,可是他确然爱她,确然不能失去她。他的人生计划里,终点最重要的一方席位,从来没有缺过她。他笃定地又次抱紧她:“我没骗你,只是多给我时间......”汤武此趟出差,辗转两城,携带了两位秘书四位助理,因各有差事在身,抵达F市前,除却崔秘书,余人已一朝散尽。翌早崔秘书又返回公司,代替汤武出席独董会议,任晓岚至分公司处理事务。下午六点半,汤武出席MC公司的上市庆典晚宴,便是孔莎随行。孔莎一早得到消息,便待在酒店,恶补了半天MC及主要出席成员的资料。可惜走得匆忙,行李箱内没有合适的衣服。陪同老板赴会,又是万万寒碜不得。她算计了卡里的存款,倒足够办置一套普通行头。索性一咬牙,中午吃了饭,立即到商场买了套新衣。因为是以助理身份出席,着装上以稳重为妥,所以是选的类职业装。看到鞋子的时候,更是眼花缭乱。导购员嘴巴又甜得要命,一本正经地花言巧语,夸你腿型美,夸你肤色好,夸你气质佳,夸鞋如何时尚卓尔,穿上如何傲视**芳,明晓得不过哄你钱包,招招还是切中女人命脉,孔莎嘴上谦虚着,腿上倒老实,乐不可支地且挑且试。倒是看中了两双。可是真要下决心买的时候,又犯起小气的毛病,心想集会场合,一般都不会留意脚下,没必要花冤枉钱。于是看一看,试一试,又慢慢放回去,决定照旧穿那双半旧的高跟鞋。那已她是鞋柜里最好的一双,多年前奶奶给自己买的入职礼物,有些夹脚,原就打算凑合着穿,待以后领了工资再新置的。出了商场,没想到天色却已变得晦暗了些。天空也一下像是拉低了不少,铅笔灰的云矮矮地贴住城市。原来是因为太久没逛过街,不觉将整个商场逛了个遍,超出预算时间。反正交通费可以报销,立即拦了辆出租,赶回酒店。刚打扮妥当,便接到保镖来电,言汤武已在楼下等候。又火速往电梯奔去。可是没想到才出酒店大门,孔莎因跑得太快,忽然崴了一脚,人也差点摔下去。站定了一看,整个左鞋跟居然齐根断了,只剩一条皮藕断丝连。看着汤武的车就停在酒店广场上,心里窘得要死,又是急得没奈何。只得扯断鞋跟,像踩高低杠似的,走到车边。街对面便是一家商场,标识皆是清一色大牌。汤武立即让她上车,叫司机开了去。孔莎醒悟过来,急忙说:“去华星路吧,那里有三家百货。”孔莎随便进了一家店,快准选定两双。导购请她入座,替她脱鞋试穿。孔莎自小有一种习惯,买东西时若有人陪同,总习惯向对方询问意见。她穿好鞋,起身,照着镜子左顾右盼,自己也不晓得合不合适,下意识想问汤武,回头一看。他正在休息区接电话,穿着淡蓝的西装,笔挺挺立在落地窗下。背后是一块透亮的玻璃。夕阳一照,玻璃益发晶光流溢,溢在地面,仿佛一汪池水流泻,涟涟闪着波光。很有几分临水照人的意境。仿佛和她隔着一个岸。她一时倒有些许恍惚——昨夜她走进房门,悄悄瞥了一眼,见周维东仍倚着电梯侧的墙,垂头而立,也是那样的光影如水潋滟。MC为原以IT发家,涉及多个领域,历经三十余年淬砺,蔚然成林,已是民企集团里举足轻重级的巨擘。汤父与其董事局主席,相交三十载,互引为莫逆,结下两代世交之谊。晚宴在国际会议中心内举办,虽不是玳瑁筵开,檀板金樽,然诸多商政学界的头面人物出席,名流显贵往来如梭,冠盖济济,亦是一派煌煌陆离。孔莎初次应付这样的场面,紧张得足底都绷紧。汤武在外,向来以盛腾CEO身份活动,时又兼任琨元与盛腾董事局副主席。古言“虎父无犬子”,这虎子初入商场,便负责琨元海外能源收购项目,一举击溃北美石油巨头,斩获安哥拉某海上区域40%的石油开采权。尔后,其转战互联网市场,低价购入一濒临破产的IT公司,时隔四月,便通过了创业板IPO申请,获得逾两百倍超额认购。其锋芒毕露,两鸣惊人,从而崭露头角。自此在商界一路兔起鹘落,所向披靡,虽有杀伐气过重之骂名,亦不妨其在各领域大展拳脚。汤家人脉四通八达,素好广结善缘,今日赴会者,多为交际圈内一干熟识。汤武甫出现,寒暄之声连绵不迭。长者示之慈爱,同侪示之热拢,后生示之恭谨。言辞间,或机锋暗藏,或恭维中和,或调侃适度,收放自如,左右逢源。孔莎敏而好学,暗中留心并揣摩交际之道,受他感染,亦自慢慢平静起来。大典开幕入座,汤武坐贵宾桌,孔莎替他保管手机,由礼仪引至秘书席位。同席多是董秘,男女皆有。孔莎入座不一会儿,汤武手机忽而震动,屏幕显示“四征朱瑾瑜”。是妹妹打来的,连续打了四通。不知有何急事。孔莎想了想,用自己手机,给她回了一条短信,告之当前不便接电。朱瑾瑜很快回复一条:“请转告汤总,资产收购一事,我已同意,盼今日内速会面晤谈。”晚宴后,汤武与MC少东家有约,至一故友开设的私人会所叙旧。汤武从孔莎那里取过手机,她将朱瑾瑜的原话传达,又问他可否拨冗见其一面。汤武似对她的问话感到不悦,淡淡斜睨她一眼。他幽深的瞳孔,像有吸力一样,直直笼罩住她,让她有些心口发慌。她腰杆挺得越发笔直,站在原地,等待他的答案,他却匆匆撤走目光,未置一词,便与朋友结伴离去。会所位居僻静之处,是座五层高的建筑。看起来不大起眼,带点欧式风格,却是管理严格,安全措施严谨。附近一条街内,保安岗位云集,闲人勿近,堪比军事管辖区,隐私绝对保密,乃本阜豪贵私会圣地。汤武未料会在此地遇见朱瑾瑜。迎宾刚打开车门,便见朱瑾瑜神情肃穆前来:“汤总,我同意你的收购提议,耽搁你三分钟,想请你帮我一个忙,见两个人,亲口向他们证实此事。”朱瑾瑜所言那二人,乃一家实业集团董事长秘书,及其私人理财顾问。其董事长现为芯乐创投的最大LP。那芯乐则是朱瑾瑜创办的一家PE投资机构。近来盛传芯乐投资失利,造成三项目连续亏损,已有两方LP退出,最大LP闻讯,亦意欲撤资。芯乐正在洽谈一大宗投资项目,是联手另两家机构共同投资的,芯乐将作为领投方。目前尚未签订合作协议,如若此LP撤资,余者必将跟风,无疑是拖芯乐后腿,于项目大为不利。朱瑾瑜宁肯自掏腰包,筹足募资额,也要拿下此项目,无奈银钱无几,心有余力不足,故而仍急需LP资金支持。朱瑾瑜遂对LP声称,盛腾将接手四征,己方将获得大量流动资金,请求其宽限两三月,待项目尘埃落定,届时再考虑撤资一事。对方混迹商界行多年,自然识得汤武。汤武在商言商时,素来惜字如金,只问候了一声集团大股东近况,又说不日即展开收购行动。对方自然如吃了定心丸,当即与朱瑾瑜握手言欢:“古语有云,‘得黄金百斤,不如得季布一诺’,汤总一诺,何止百斤,是贵比千万斤,希望继续合作愉快。”孔莎每天都学习到深夜,恶补经济知识。在酒店时,亦是勤学不辍。五年的蹉跎,她比当年初离象牙塔时,更迫切地想出人头地。跟了汤武这个主,机遇难得,纵然不能平步青云,日后事业定是受益颇多。好鞍配好马,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,所以必须得苦修以提升,免让机会纵逝。书翻了两页,孔莎因为担心朱瑾瑜那头,始终无法专注,便搁下书,打开酒店的电视。电影频道在播《饮食男女》。学生时代很喜欢的电影,短短一出戏,道尽男女饮食之欲,人生男女之欲,平淡俗世里亲情温馨。开头不久,忽然听见演员说:“你有没有爱过一个恨你的人,那个人每天就在想,怎么样让你痛苦......爱她爱上魔了,想戒又戒不掉.....”孔莎愣了一愣。大概是多年没看,想不到李安的片子里,也有这样的台词。突然手机响起来,是朱瑾瑜,向她道谢,说已经和汤武谈妥。仿佛一时找不到话,又不想仓促结束,瑾瑜问:“你在看电视吗?”放下手机,门铃却又响起。想不到汤武深夜造访,身上零星沾着酒气,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。其实她已经预料到他会找她,不过以为他顶多只是打电话来,没想到亲自上门。“你去会所的消息,是我告诉朱董,我权衡了利害关系,才决定让她见你,如果有违工作原则,我谨记下不为例。”猜到他的目的,她倒是一口承认,又知错即改。她神情平和,但是难掩紧张,带着不安的目光冲他一凝视,反而像是给他暗送秋波。她本是生得不俗,大眼圆睁,别有一种婉媚灵动的风姿。汤武阅美无数,那刻心里亦不由荡漾了一下。反倒教他一时语塞。他抱起双臂,左手腕上戴了一块白金壳子的腕表。壳子的光雪亮剔透,像冰,表镜射出缕缕幽淡的蓝光,像海水。仿佛是一汪蓝海,沉在碎冰做的海岸线内,清而冷。他目光掠向她身后。隐约见得到套房里,她的书和电脑,随意搁在茶几上,她换下的鞋子搁在角落,床单掀开,听到音乐声,大概她刚才是窝在床上看电视。记不清怎么突然想过来,明明一通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。他再由远及近地看她。她的双腮,在璀璨的灯光下,格外通红明媚。汤武心底忽然一阵迷乱,意志还很清醒,可是身体不听使唤,突然就朝她靠去。当他开始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呼吸,他连意志也涣散了。他不记得手是怎么攀上她的脸,双唇却已在她两颊柔软地碾过,她面如玫瑰,被他碾作香尘。他附在她耳边,字字清晰:“昨晚我本是要留你过夜,你懂我的意思......我还希望你更懂一件事,我想要的女人,没有弄不到手的。”他是个中高手,不急不躁,埋下头,在她脖颈上连呵几口气。她全身便似散了的热沙子,他又照着她脖子,舌尖一舔,唇口一吸,仿佛要从她这里淘取粒粒金子。令她如被海绵裹缚,又一层层被他抽丝,将她破坏又创造。她没有拒绝。她知道这是为何,是因为想和心里的周维东作对,亦想靠这露水之缘,保全职位。她却不知,他为何对她生了兴趣,大抵是猎艳的新鲜感吧。她只能如此揣度。倘若这般简单,倒是她希望的。男人和女人,这是最单纯直接的关系了,身体之间,真假不了,合拍则一拍即合,不合拍则一拍两散,没有缠夹不清的感情账。她心里暗笑自己卑鄙,可是她早想通透了,人生苦短,谁不为自己汲汲营营。何况她五年未涉猎男女之事,他又不讨人嫌,巫山贪欢一晌,倒是她白捡了便宜,谁愿清高独清去,她乐得饮这杯浊酒。一瞬的顾忌过后,她当即主动吻了过去。他得了默许,猛然低头,疯了一样撬开她的嘴,湿软的舌头像有韧劲的软弓,霸道游刃,缠缠不休,从门口一直缠到床头。可在紧要关头,孔莎一下清醒过来,冰凉的手心盖在他唇上,脸上薄沁出两团淡粉,目盈秋水,噗嗤笑:“哎呀,我忘了问,有安全套吗,我一怕染病,二怕怀孕,出来行走江湖,波涛凶险,小心驶得万年船,没有就改天。”汤武骤然停止所有动作。拂开她脸上的乱发,撑着手肘,低头俯视她,发狠地在她耳垂下咬了一口:“该夸你理智冷静,还是骂你破坏情趣。”他难得像个普通人,也会抱怨。孔莎忍着笑。彼此那堆柴火都熄了,身体本该分开。可是他们自己也好奇怪,他们没有分开,还是那样拥抱着,丝毫没觉得尴尬。是不是这样的深夜,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环境,只有彼此是熟悉,孤独让人亲密?孔莎不去想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衣服上有香水的味道。她记得下午闻到的时候,还是佛手柑的味道,清新甘凛。这时,其它香味褪去,只剩幽幽的龙涎香,很沉、很静的香味。她的这个动作,让汤武想起适才在商场,试鞋的时候,她略弯下腰,脚上有淡红的勒痕,想必是鞋子不合脚,她扔掉旧鞋的时候,又一副敝帚自珍的不舍,也不晓得为什么,明明是人穷志短,小家子气的样子,那会儿却令他觉得有一丝心软。汤武低下头又看她,她倒有丝睡意了,悄悄打个呵欠,光润莹莹的双唇微张,隐见珍珠粉似的皓齿。他忍不住想再吻一次,他竭力按住冲动,淡淡一笑:“任晓岚,还有其他助理,手头都有项目需要跟进,日后,收购四征,就由你接手,你前期可以跟任晓岚学,最迟三周,就得出师。”他下午至办公室,一眼就瞥见,却没有立即翻看。随手丟进田秘书公务包内,前去盛腾旗下一家控股子公司,听取董事会例行的述职报告。会后有场饭局,汤武叫田秘书推掉了,取走了请柬。一人坐在后座,正待低头细看,管家的电话打过来:“汤先生,意大利那家珠宝行的员工,刚将您定制的戒指送来,询问您何时可以验明和签字。”花团锦簇的俗气里,仅有她的名字,是鹤立鸡**般的不俗。而那“岳海川”三字,从未这般刺眼,仿佛一笔一划,皆化作玄铁针,扎得眼睛不适。风从缝隙里钻来,请柬上的蝴蝶结绸带微微动了动,似欲飞而飞不得。汤武“啪”地掩上请柬,取出手机,给崔秘书去电:“十一月八号那天,我有私事要办,当天所有安排都推掉。”酒店入口处,铺上大红织锦地毯,摆着大捧大捧新鲜的玫瑰和百合花。下午四时,已是一派宾客如云的景象。田秘书在签到处递上请柬,替汤武签下名字。胡婷珊这日是作为伴娘,一袭粉橙色的长纱裙,右手握着手机,倏地钻进人**中,满脸含笑,宛如游龙似的,径至姐姐身侧,附在她耳边:“姐,汤武来了。”酒店私人管家方送完咖啡,正打开门,扶着推车。见胡娉月走来,管家轻轻将推车往后一拉,双手放在身前,微笑着略躬身,请客人进入,然后轻轻带上房门。五年前遭遇那场车祸,她右腿做过截肢,向汤武走去时,脚步一高一低。汤武因为知道她个性要强,不敢让她看到他眼底的怜悯,所以一直盯着花瓶里的黑玫瑰。那是她喜欢的花,订酒店时,专程嘱咐人买的。那花并不尽黑,略有些泛着深红。每一朵皆开得极繁艳,远远便能闻到缕缕馨香。见到她的笑容,他内心有些震荡,嗓子痒痒的,仿佛想说些什么,却一字未吐,又从旁边推出一个方形的首饰盒。“去年看到合适,拍了下来,算送你的结婚礼物,最后一次送你礼物,希望你不要拒绝。”胡娉月亦知道他的性格,送出的礼,绝无收回的道理,倘若推辞,他指不定会将戒指扔进海里——酒店正是临海。况且他素来坐言起行,既明言是最后一次,意味着只要收下,日后他便不会再像此前那样——彼此明明已经分手,他却总是以朋友名义,借每年生日和相识纪念日的机会,阔手赠她礼物,惹得岳海川频吃干醋。胡娉月因记挂着婚礼,不住看时间。小餐桌虽短,距她不过一臂之遥,可是套房过大,衬得人距离愈发远。汤武一心只顾端详她,她此刻的模样,似许久前曾做过的梦。他梦见他醒来时候,她躺在身侧,触手可及,梦里他侧头,可望见老式雕花窗户,翠绿的竹影,透窗而入,又尖又细,浓淡有致地在她身上摇曳,他想伸手怀抱她,她却像抓不住的流水,从他手臂间汩汩滑走......此时,她仍旧那样笑靥如花,却再也不属于他,连她过去那些习惯,都在慢慢与他剥离。她不再喜欢喝美式咖啡,面对他不再满脸烦恼,汤武说不清究竟是坏是好,心底渐渐浮出一点悲哀:“这几年,我总在想,如果没有那场车祸,你应该和我结婚了......”汤武愕然,这个答案,他何尝不自知。他认识她之初,就是知晓的——她爱着一个叫岳海川的已婚男人,因为痛苦,才选择他。他们也有过一阵好日子,一度要谈婚论嫁,可是岳海川终究和妻子离了婚,她义无反顾去追随。他那时才幡然大悟,原来他不过是她走得疲倦时,暂时栖落的窠;不过是她振翅南飞时,偶尔驻足的水面。他骨子里似他父亲,是讲求回报与付出等价,甚至倍价的人。全心的付出,换来这样寡情的结果,令他失了理智。为逼迫岳海川放弃她,他在商场上对其围追堵截,追杀得对方几乎倾家荡产,可对方却宁死不屈,情愿低价卖掉公司,也不肯放弃她。他继而气急败坏,迁怒岳海川之父,那时年轻气盛,利用汤家在政经界的关系网,构陷其父涉嫌黑色收入,终令她丢盔卸甲,允诺与岳海川分手,同他重修旧好。熟料,她在前去见他途中,横遭车祸,失去她的孩子和一条腿,祸不单行,岳海川之父因承受不了舆论压力,跳楼自杀,她自此与他云泥殊途......汤武以为过了这么多年,不会再为此痛苦。可是听她亲口说出,他还是遏制不住妒忌。他咬住牙齿,咬得两颊肌肉绷紧,脖子陡然变得通红,仿佛血冲喉。他这种表情,同过去如出一辙,教胡娉月心生怯意,仿佛怕他一张口,会喷出淋漓鲜血。且,他发怒的后果,她仍记忆犹新、心有余悸,此生此世,不想再次领教。她即刻脸一白,情不自禁抓紧首饰盒。汤武见她精致妆容下,掩不住恐惧,意识到自己失态,到底还是忍住了,眼底锋芒收敛,起身踱步至窗口。他望着不远处的大海,平静说:“婚礼我就没必要出席了,恭贺你们,新婚快乐......”胡娉月手机响起来,是朋友打来的,想必催她赶紧回去,她按下拒接,起身说:“你帮海川大伯的事,海川本来想当面向你道谢,你既然不参加,我帮他谢了,”顿了顿,又说,“汤武,你对我妹妹,如果不是认真的,就别耽搁她,你和谁逢场作戏,都跟我没关系,但除了我妹妹......”她声音带着恳求。这种口气,就似她丈夫的大伯因私吞公款,将被公司起诉,她请求汤武援手时,一模一样。汤武心里又是一沉,从前一同逛街,他便是多看女生背影一眼,她也要吃半天醋,而今倒与他没关系了?他悲哀地自我嘲笑,五年时间,他竟然还没习惯与她做陌路人。他回转头,静静微笑:“你既然说了这句,我一定会和她分手,你放心,只要是你要求的事,我都会办到。”胡娉月这才留意,他穿着复古的衬衫。领口横着一根金领针,两端拧着圆锁扣,上嵌有子母绿宝石,针身雕镂着柔腻的藤蔓纹饰,十足精致。日往西倾,夕阳如金,他下颌底处,印着领针暗淡的金色反光,微闪着幽幽的暗绿。她仿佛忆起,那根领针,是那年去法国,她替他挑的第一件礼物。是八年、九年,还是十年前的事?是在巴黎、尼斯、还是普罗旺斯?她记不太清晰,倒是记得自己给岳海川第一次买礼物,是十五年又两个月以前,在海南一家小镇,买了一个松木的手摇咖啡磨豆机,四面镂刻着西番莲的花纹,他笑得阳光灿烂:“说是送我礼物,结果还是给你自己用,这是假公济私......”她搂着他微笑:“以后你天天帮我磨咖啡,我帮你洗袜子......”......婚礼后一个星期内,总经办乃至整个管理层,几乎无人未被汤武挑过刺,一幅人人自危的景况。孔莎因至F市出差,天高皇帝远,故而幸免于难。待她回盛腾,汤武已平复如故,公司气氛也已云开见日。孔莎得到崔秘书通知,当即进入办公室,向他汇报收购进展。她跟他不满两月,倒耳濡目染,习得他几分真传,行事与言辞,颇擅就事论事,化繁为简,四两拨千斤。汤武闻后,倒颇为满意,只提点一句:“有个消息,你需要留心,华宙最近频繁与几家金融机构接触,八成是预备筹集资金,吞下整个四征。”孔莎点头:“崔秘书、任助理和佟助理,都有提醒过我——华宙想购买四征股权,一旦谈妥,他们有权利拒绝我们的收购,我们就处于被动阶段,所以叫我要对华宙警钟长鸣,严加防范......我会密切注意他们。”“我们虽然和四征谈妥了,到底地没拿上手,一切还是悬而未决,朱瑾瑜一股独大,华宙若想和我们争夺,实际便是争她一个人,”汤武笑了笑,“外面都在八卦,你和朱瑾瑜关系匪浅,是真是假?”孔莎暗窥一眼,他虽问得含糊,可是见他成竹在胸的神情,似对她们的关系已了如指掌。她寻思一刹,觉得还是不瞒为好,遂坦言告之:“她,是我妹妹,同母异父,二十几年,毫无瓜葛......我不管别人如何八卦,这不影响我的工作。”汤武笑容渐浓:“这有影响,你和她的这种关系,正是你的优势资源,必要时候,可以加以利用,朱瑾瑜做媒体时,的确是个人才,管理企业,却太过感情用事,这是她的优点,也是她的弱点,如果哪天,我们真和华宙正面交锋,这就是你的攻破点。”孔莎略迟疑,才点了点头。可在她心里,却不希望有那一天,既是因不想利用姐妹关系,也因不想与周维东针锋相对。她只望华宙短时内筹不到资金,自己又能尽早完成收购,以避免出现那样的情况。To小甲:前阵为了和过去做个了断,清空了所有微博,并且不打算再用那个账号,新的号又懒得去申请,所以,目前可以说是没有微博的状态。想以微信代替,不过也是很久没怎么更新过,想私下给,但JJ后台好像没有私发功能。To小依:好的,那我继续边写边更。然后,我是属于傻傻分不清太虐和一般虐的区别┍ ┑,要是看到最后,觉得太虐的话,会有甜文番外来治愈的,么么。她们一直住在凤凰山下一带,皆是些零散的旧式小楼房,穿巷连墙,独门独户。孔莎家是座两层高的小楼,外墙砌着大块米黄瓷砖,方方正正,像是一个单色大魔方。只是已陈旧不堪。孔莎刚进大门,却见院子停了辆汽车。她知道是周维东来了。每年过生,他都会带奶奶出去吃饭。今年因孔莎在家,奶奶想在家里过生,故将周维东请来。吃了晚饭,孔莎待厨房洗碗,奶奶坐在客厅,和周维东喝茶聊天。没想到却下起雨。奶奶记得屋顶上还晾着东西,说了一声“我去收拾衣服”。周维东忙起身:“我去。”孔莎适好出来,也跟了上去。屋顶上搭着四条绳索,一条晾着衣服,两条晾着床单。他们抱着满怀东西,冒雨下到二楼阳台,先放在干盆子里,又各自拿着晾衣杆,将衣服挂上去。给他的毛巾,是簇新的,孔莎也给自己找了条干毛巾。他因为头发短,又不大湿,略擦一下就好了。孔莎还在一旁擦拭。她双手捧着那张素白的割绒棉毛巾,大团发丝揉进去,像搓面条一样来回摩挲。从前她洗了头,他得空总给她擦拭,等头发干了,他喜欢将脸埋进发丝里,一嗅芬芳,柔滑又微有凉意,挨着特别舒适。他从发丝一直吻到她脸上。有时她要捉弄他,就趁他吻她时,拿头发蹭他脖子,他以牙还牙,用胡茬磕她脖子,痒得她咯吱咯吱发笑……她多久未对自己那样笑过了?他多想看看她笑。她笑起来那样好看,眉似细柳,眼如新月,仿佛刚从澄清的湖水里洗濯过,每一次,都笑得他心里舒舒缓缓,每个细胞都像蘸满了阳光,轻盈如飞。孔莎回头挂毛巾。不经意抬头,瞥见墙上贴的梳妆镜。里面有他们的脸,远远映着过道灯,灯光剔透,仿佛有怎样美好的良辰在等待,照得他们的面目,都那样明亮似锦。她多看了眼镜里的周维东。他在低头看她,神色柔和,似春暄日的晴风拂过,令人百骸舒展。“去客厅吧。”她慌忙移开目光。她素来擅长咬文嚼字,举一反三。昔日她在华宙工作,同他一起会见客户,讨价还价的环节,皆由她率先舌战**儒,他则冷眼旁观,将对手弱点逐一侦破,谈至一定火候,他再根据其弱点,有的放矢地将其一招攻克。他们相辅相成,默契十足,往往战无不胜。她是难得的莺俦燕侣,又是极佳的工作拍档,于公于私,与他俱是珠联璧合。周维东愁肠百结地皱起眉,凝视她,徐徐说:“莎莎,邓雨晴和我谈过,只要我不离婚,她什么都不会干涉,要不要考虑回到华宙,和我联手打天下?”花盆里是朱红的彩叶草,孔莎看着叶缘一痕灰绿:“这是没有可能的事,你又何必明知故问,我再明确告诉你,我在盛腾,前途光明,不考虑另谋高就。”周维东的目光没有离开她,一直望着她的眉眼,她故意垂下眼皮,与他错开视线。他淡若无痕地笑了笑:“之前你说过,找工作时,有人故意和你为难,我请了私家侦探调查,却毫无线索,从我个人来讲,汤武聘请你,这事来得太凑巧也太蹊跷,他这人绝非善类,怕对你不安好心。”周维东狠狠抽了两口烟,又默然摁灭烟头,丢进垃圾篓。本欲再抽一支,可是取出一半,见她露出倦容,却又作罢。放回烟盒和打火机,他直起身,一面扣西装纽扣,一面说:“华宙既然要收购四征,他日做对手,都不用心慈手软。”说时,忽然倾斜身,要去吻孔莎。她不闪不避,睁着大眼,与他四目相对:“我和汤武睡过了,出差那天早上,你看到我们在一起,就是因为这样......还有,我以前不了解邓雨晴这人,只想劝诫你一句——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?”上个月在F市,周维东要赶早上的飞机,一早搭电梯下楼,电梯停在了十三层,突然见孔莎和汤武一同走进来,又一同出了酒店。当时,见他们那一瞬,他就已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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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评论

3 个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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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个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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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个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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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个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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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 分钟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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